出版社:幻冬舎
発売日:2009/09/09
著者:和泉桂 イラスト:円陣闇丸
翻译:沙
完结之前请勿转载
2
“肚子好饿……”
弘贵坐在窗前,眺望着一如往常的消失于地平线的秋日夕阳,晚霞却似有着不同于以往的风景。
尽管灯火管制令已经解除,但由于电力不足,街道依然无法如从前那般灯火通明。
就在一个月前,日本宣布战败,东京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化为一片焦土的东京各处充斥着进驻军的身影,街上遇到外国人,尤其是美国人的机会大大的增加了。
复兴的迹象在废墟之上萌芽。与此同时,潜移默化中形成的社会秩序也开始失去了约束力。
来自根据波茨坦公告而设置的联合国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GHQ)的命令,一个一个接连不断。
海陆军解散令、主要战犯逮捕令、限制言论及新闻自由的条例、禁止发表皇权论。
免于战犯指控的资产家和政治家,都在为了如何保住目前的地位而殚精竭虑。而贫民们则被贫困和粮食的极度匮乏压的无力喘息。
政府在战争时期就开始实行粮食配给制度,但是由于在自身自给率低下的状况下不顾后果的延长战线,战争时期海外的粮食输入很难确保,漫长的战争结束之后,粮食供应更是后继无力,配给的分量也日渐减少,人们为了保命不得不向黑市购买物资。
日常生活被颠覆的不仅限于平民。
隔着窗户能够看见正在穿过铁质大门进入宅邸的美国军校们。直到现在,弘贵还是无法适应这些乘着吉普闯入他们生活的军人们。转身趴在桌子上,断断续续的英语在耳畔萦绕不去,被楼下传来的声音扰乱了心神,弘贵无法抑制的叹了口气。
所有的一切都在改变,顺着无法抗拒时代的洪流而随波逐流,令人恐惧。
“弘贵,你怎么了。”
感觉到来自门口的贵郁的视线,弘贵回答着“没什么”抬起头。
“哥哥,今天回来的真早。”
“还是要再看看课本嘛,不然的话,学校里已经完全不是学习而是干农活了啊。
值得庆幸的是,贵郁没来得及上战场战争就结束了,他又能够像从前一样回东京帝大上学 但是由于粮食短缺问题严峻,帝大的学生也免不了要从事耕作。当兵之后贵郁的头发长长了,也许基地里没有理发师吧。
哥哥的长相与弘贵大相径庭,是一张威严可敬的容貌,但是弘贵觉得黑发黑眸的哥哥那双眼睛时而折射出的茶色光芒与和贵极其相似。至于他是否是直系血亲,弘贵却并不知道详情。
“要不要先去吃饭?”
“一起走吧”
一楼的小餐厅就位于厨房的隔壁,比起以前来更方便家人的聚餐。这里是进驻军的军官们也无权涉足的地盘,吃饭时可以随心所欲。
“父亲处境也不妙啊。”
“是啊。继续这样稀里糊涂的虚度光阴的话,会发展成无可挽回的状况吧。”
贵郁的表情泄露了几分担忧。
“无可挽回的状况?”
“麦克阿瑟元帅将财阀视为眼中钉,照目前的形势,说不定财阀会遭到解散。这样的话,我们贵族恐怕也难逃一劫……”
“不会吧。”
弘贵吃惊的张口结舌。
若是如此,贵族居住的宅邸和公司办公楼就会易主成为军官和美国政府高官的住所或者办公室。贵族们则被强制搬离,开始艰苦的生活。
“据说如此啊。”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会无家可归流落街头吗?”
“那倒不至于,不管发生什么状况,这个家里不是还有直已先生在吗?”
突然提到深泽的名字,贵郁垂下了头。
原本,深泽和贵郁的关系说不上交恶,更恰当的说法是两个人都属同一类人吧。冷静沉着的贵郁显得比实际年龄老成,是会在沉思默考之后做出恰当的判断的类型。
“说的也是,只有我们家被允许建立那种社交娱乐部真是难以置信呢。我的同学家的房子可是被进驻军完全接收了哦”
“这就是那个人的力量啊。”
尽管处于乱世,清涧寺家似乎格外运气好,接收这所宅邸的进驻军中将,希望自己居住的西方式建筑靠近和风式建筑。热衷于日本文化的中将除了要求将清涧寺家一楼的小客厅和各个房间以及大食堂作为社交俱乐部对外开放之外别无所求。而且,这里供应的酒类和饮食都由深泽一手操办,这一点令贵郁极其佩服。不难想象,这种粮食都极其短缺的非常时期要弄到酒有多么困难。
尽管军士们总是磨磨蹭蹭的滞留到很迟,令人不胜滋扰,还好中将军纪严格,他们最晚在零时之前都会离开这里自己的居所。比起其他贵族被赶出大屋,只能蜗居于耳房中的状况却已经好太多了。
清涧寺一家值得庆幸的,不仅仅是允许留在家中。其他企业的办公楼已经被尽数接收,不知道深泽使了什么手段,竟然死守住了清涧寺重工一半的办公楼。以至于弘贵的同学对他说过“你们家族不会是当过美军的间谍吧?”这样不负责任的话,令他大受伤害。
GHQ持着要将日本变成民主国家的宗旨,但是,要使用什么样的手段来施行,一天一天艰难度日的国民已经精疲力竭。
“不想那么多了,弘贵,先吃饭吧。”
“嗯!”
弘贵轻轻点头。
生活决不能称得上是丰裕,但也不至于衣食无着。供应给社交俱乐部的饭菜也尚有节余,能够这样过下去,他们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小餐厅里不见和贵的身影,倒是有深泽与他们同席。如今这个小餐厅和书房,成为了一家人团聚的场所。
“直已先生。父亲去哪里了?”
“和贵少爷稍等一会才能过来。”
“是吗。他一个人应付的过来吗?”
精通英语的和贵以东道主的身份接待来宾,教他们日语和日本的文化。深泽对此听其任之,社交俱乐部开放的时间,都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处理带回家的工作上的文件。
“就算应付不过来,你也帮不上忙吧。”
深泽与他们说话用词恭敬,但与和贵的温柔态度却截然不同。不过,一直如此已经习惯了,弘贵也并不以为意。
“呐,直已先生。为什么我们家被特别对待呢?”
“特别对待?”
“我们家虽然被接收,却和别的家庭不一样,虽说名义上是和中将共同居住,实际上也是分开住……我的朋友大家全部都被从家里赶出来了哦。”
“因为有些过去的因缘,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
也许是回想起了往事,深泽嘴唇的线条变得柔和。
“咦?”
“不,没什么。”
谁与谁之间有什么因缘,不要打听似乎比较好。
“父亲他,没事吧……”
“没事的,弘贵,那位大人是清涧寺啊。”
“咦?”
“清涧寺家血统纯正的后继者……就是这样的意思。”
深泽的话,有团团迷雾包裹的谜题。
弘贵无法理解话中深意,只能默默祈求不要再发生会令神经纤细的和贵疲劳的变故。
“我说这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只有清涧寺享有特别待遇啊!”
坐上电车,窗边的位置就能看见清涧寺家的房子。周围一片凄凉接近荒原景象的映衬下尤为瞩目。也怪不得见到的人无不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
“我熟人的家产被接收后不得不搬家啊。”
“笨蛋,有地方能住下来已经不错了,据说连皇室的人都不得不做工了。”
“那么说来,这些家伙……”
充满恶意的口吻散播的谣言大半是弘贵无法理解的用语,自然也对这些话不以为意。
没落一时的清涧寺家东山再起,而且现在还能保有这样的权势,难免招惹不少人的嫉妒与仇恨,深泽也对他这么说过。
这种事随便怎么样都好。
自己虽然是清涧寺家的人,但是那与弘贵自身的本质又有何关系。
走下电车的弘贵走向家时,站岗的美国兵看到他时表情惊异皱起了眉头。沐浴在微妙的视线中,弘贵走进了家门。自己家里有美国兵做警卫,是由于居住于此的中将在进驻军中也属于高层将领的缘故,对于有被盗之虞的清涧寺家而言也是一石二鸟。
车库那边还不见吉普车的踪迹,社交俱乐部应该还未召开吧。
“我回来了,箕轮。”
弘贵一边推开门一边和站在在昏暗的玄关走廊尽头的人影打声招呼。
不对,那并不是箕轮的背影。
于此同时,那莫名令人感到一丝怀念之情的背影转过了身。
对方向着光明踏出了一步。
“啊……”
光线中舞动的灰尘里,浮现绘画一般的人影。
如同,自己正对着一面镜子一般。
茶色的头发、茶色的瞳孔。挺拔的鼻梁下,樱色的薄唇。
站在那里的,是弘贵自己。
不对。
头发的长度不同,也不记得自己拥有那身破旧的国民服。
——一模一样的脸……?
他与自己相像的令人屏息。
“……弘贵……哥哥?”
“欸?”
哥哥?是怎么回事……?
从来没有料想到的称呼,令弘贵的舌头像被冻结一般动弹不得。
“我是泰贵,是双胞胎的弟弟。”
弘贵呆呆的看着另一个自己利落的介绍自己。
“弟、弟弟?”
“妈妈的事,你不知道吗?”
“……”
“——这倒也是……没法对你说出实情吧。”
听到声音里消沉的气息,弘贵慌忙摇头。
“啊,不是的,我知道的。那个……?
无法顺利的用语言表达,是太过震惊的缘故吧。
弘贵知晓自己全部的身世,是在他十四岁的时候。
当然,连同亲生母亲是和贵私奔的妹妹,弘贵实际上是双胞胎、以及和贵之所以反对鞠子结婚的原因,全部都已知悉。
因为你已经年满十四岁了。那个时候和贵这样说道。
对和贵而言,这个年龄已经成年了。
“真的吗?”
对惊奇而反问的泰贵点头肯定时,箕轮急急忙忙的过来了。
“弘贵少爷,您回家了。”
“恩,还有谁在家吗?”
“没有了,这可怎么办啊……”
箕轮的的声音很困惑,可见他对这位不速之客不知如何对待。
“那么……我和泰贵……和你一起去二楼的书房等好吗?如果有人回来再来告诉我们一声。”
“——我明白了。”
拜托了一脸狼狈的箕轮,弘贵对泰贵微笑着问:“要跟我来吗?”
“嗯。”
看到泰贵露出相似的笑容点点头,弘贵大大的松了口气。
安排他在书房等候后,回自己房间的弘贵费力的调整呼吸。
“骗人的吧……”
简直不敢相信。
全部的感觉都像冻结了一般,心脏现在才渐渐开始突突的激烈跳动。
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
这场战争中数百万的平民无辜丧生,居然能够与下落不明的弟弟再度相逢,真是做梦也想不到。
既然是双胞胎,两个人长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也是理所当然。尽管只交谈了三言两语,已经够感觉到他的口吻比弘贵坚定得多。
过度的紧张使换衣服时手指颤抖的无法解开扣子,无可奈何之下弘贵只脱掉了制服外套就走向了书房,敲门后就迫不及待的一口气推开门。
泰贵站在书架前,双手放在身后,津津有味的看着上面摆放的书。
果然,很像。
也许过着非常艰苦的生活吧,尺寸不合的国民服脏兮兮的,头发也是干巴巴的呈现营养不良的状态。
但是,冥冥之中如有神示。
他明白。
这是自己的同类。
这就是流着与自己相同的血的同类。
“泰贵君!”
“!”
猛然被叫到而吃惊的肩膀一震,泰贵向门口回过头,认出是弘贵后微笑了。
仿佛波浪濡湿河岸一般,这个笑容里有某种温暖的东西浸透了弘贵的胸口。
“抱歉,我在发呆。”
“别在意啦,坐,不坐下吗?”
明明想要尽量自然的对待他,声音却不受控制的嘶哑。心脏砰砰的撞击胸口,脉动激烈到疼痛的地步。
“嗯……好的”
在沙发上落座的泰贵,倒是意外的平静。
“那……那个……妈妈呢?”
“这件事一会再说,反正还要说给伯父听。”
“——呃,说的也是。”
泰贵应对自然,一点也不怕生,待人接物的态度比自己成熟的多。遣词用句虽然有礼貌,却给人某种没有说习惯的似的僵硬感。
怎么办,接下来该说什么话题?
太过激动的情绪下,自己会不会说出奇怪的话来。
考虑着这些的时候,敲门声再度响起,书房的门打开了。
泰贵条件反射性的弹了起来,弘贵扭着身体向那边回过头。
门口站着的是穿着西装的和贵与深泽,穿着学生服的贵郁也在。刚好三个人同时回到家。
“欢迎回家,父亲。”
“……”
颤抖着嘴唇,和贵无法顺利发出声音,他调整着表情,脸色苍白的开了口。
“我是这个家的当主清涧寺和贵,后面这位是义兄深泽直已,他是家里的长男贵郁。弘贵,你自我介绍过了吗”
“是的。”
泰贵站得笔直,正面定睛凝视着和贵,嘴唇微启,浮现一个魅惑的笑容。
“我是敷嶋泰贵。”
“先说明来意吧,请坐。”
深泽用威严的的低音陈述意见,丝毫不带感情的声音如同冰点以下的空气一般极其冰冷。
夕阳已悄然沉没,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叫声。楼下聚集到社交俱乐部里军官们的喧哗声不绝于耳。
“先搞清楚鞠子她现在在哪里?”
浅泯一口箕轮端来的茶,和贵问道。
泰贵虽然明白不应该目不转睛的盯着人看,却无法自持的注视着和贵,之前如同闹钟般狂乱跳动的心脏,也渐渐的平静了下来。
“母亲的状况,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回事?”
“父亲五年前死于结核病之后,我、母亲还有妹妹一直辗转流离与各地。”
这样的说辞,令和贵的表情悲痛的扭曲了。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因为坐在旁边的深泽抓住他的一只手紧紧握住,而拼命忍耐住了嘴唇的颤抖。
“但是,在神户,我们寄住在妈妈的熟人的房子里,那个时候……遭到了空袭……”
像是无法忍耐一般,泰贵的声音开始动摇。
“六月的空袭中,我和母亲她们失散了。就是所谓的下落不明。虽然也去搜寻遗体了,但是居住的那一带还遭到了严重的火灾……”
“——是这样……”
血色尽失的和贵叹口气,表情极为悲伤。
“最后,我在神户再也没有见到她们,实在走投无路之下来到了这里。母亲在生前讲过老家的事情。”
如果是自己,这么悲哀的经历根本无法顺利的宣之于口,一定还没有说就已经泣不成声了吧。
“能够相信吗?和贵少爷。”
“……难道你不相信?”
和贵被激怒一般瞪视着深泽,反问道。
“他的话的确可信度高,容貌也长的很相似。但是,必须拿出客观的证据来。”
“我相信!”
说话的同时,弘贵抓住了坐在邻座泰贵的手。
“你看,我们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啊。”
任他握在手中的泰贵的手,手指骨节有点粗大,这只手冰冷的令人难以置信。
“第一眼看到他我就明白的,我们之间的羁縻。所以我相信泰贵君。贵郁哥哥,你也说点什么啊。”
“我也承认你们长的很相像,但是,他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只凭长相确认血缘关系是危险的行为。”
与容易动感情的弘贵不同,深泽是冷静而固守陈规的人,哥哥贵郁似乎也认为此事应该慎重对待。
“我有证据。”
泰贵这么说着,挣脱了弘贵的手。
“是什么?”
“请看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发黄的信封,将它交给了和贵。
既然有证据,为何没有一开始就拿出来?
信封上写着“清涧寺鞠子”的字样,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东西,和贵的目光变得稍稍柔和了一些。
放在信封中的是一张照片,探出身体的弘贵看到的是照片和贵和叔叔们年轻时的模样。照片的正中间,坐在椅子上美丽的少女是母亲鞠子。同样的照片也装饰在和贵的房间里,弘贵也有印象。
“这样就可以相信他了。”
“尽管如此,只凭一张照片也不能证明什么。”
“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们遵从我就行。”
和贵提高了音量说道,深泽便不再说什么了。
“太棒了!”
放声欢呼的弘贵再一次紧紧抓住了泰贵的手。
“我超想要个弟弟的。”
“真的?”
被惊讶的反问,弘贵精神饱满的回答“嗯”并用力点头。
深泽对毫不掩饰快乐情感的弘贵投以冷冽的视线。但是,这是弘贵真心流露的表现也无可奈何。而怀疑、求证则是深泽这些大人的责任。
“呐,父亲,泰贵君住哪个房间啊。”
“……收拾一下父亲的那个房间吧,现在空着的只有那一间了。”
和贵这么说着直起身。
“其他事明天再说,深泽,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明白了。”
深泽目送着还要去楼下的和贵起身离开。
“泰贵似乎因长途旅行颇为劳顿,需要在吃饭前先洗个澡吗?”
“非常感谢您,若能如此就太高兴了。”
“那请问您带换洗的衣服了吗?”
“用我的就好了。”
抢在深泽说话之前,弘贵就拉着泰贵的手腕说:“跟我来。”
“啊……”
拉着有点受惊的泰贵到自己的房间,弘贵指着衣柜。
“这件、还有这件,呢……嗯,全部都给你,我的东西就是泰贵的东西哦。“
对兴奋的说个没完的弘贵,泰贵只是冷静的指出:“全部都给我的话你自己就没有衣服穿了。”
“啊,说得也是。”
弘贵恍然大悟似的吐一下舌头。